1377年，68岁的宋濂跪在朱元璋面前辞行。朱元璋笑呵呵地赐了他一匹上好的绮罗，说了句暖心话："把这绸缎存好三十二年，等你一百岁时做件百寿衣。"老头子感动得老泪纵横，磕头谢恩。谁料仅仅三年后，这位亲口祝他长命百岁的皇帝，转头就要他的命。
百寿衣没等到，催命符先到了。
宋濂这辈子，起点低得离谱。1310年，他出生在浙江金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还是个早产儿，从小体弱多病。但这孩子脑子好使到吓人——六岁读古书，九岁写诗，过目不忘，人送外号"神童"。
家里穷买不起书怎么办？借。大冬天砚台结冰，手指冻僵，他一字一句照抄不误。就凭这股子劲儿，他拜了好几位大儒为师，学问越来越深，名气越传越远。39岁那年元顺帝请他当翰林编修，他看出这艘船快沉了，果断拒绝，跑进深山著书去了。
1360年，朱元璋派人来请。这回宋濂没推辞——他看得出来，这个从和尚起家的猛人，跟其他草头王不一样，是真能成大事的主。和宋濂一起出山的，还有另一位大佬——刘基刘伯温。《明史》里说得清楚：刘基管打仗出谋，宋濂管写文章定制度，一武一文，就是朱元璋的左右手。
朱元璋对宋濂的信任到了什么程度？举两个例子。
第一件，朱元璋让宋濂当太子朱标的老师。这可不是普通的家教，是要把未来的皇帝交到你手上。宋濂教了朱标整整十几年，太子温厚仁善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是宋濂塑造的。
第二件，修《元史》。本朝给前朝修史，那是"我才是正统"的终极宣言。朱元璋把这件国家级工程交给了宋濂当总裁官，可见对他的才学和人品有多放心。宋濂也争气，带人高效完成了任务。
朝廷的礼仪制度、诏书文告，大半出自宋濂之手。朱元璋亲口封他"开国文臣之首"，刘伯温也服气：当今天下文章第一，非宋濂莫属。
但宋濂最大的特点，也是后来最让人心疼的地方：他太老实了。
朱元璋有次偷偷派人盯宋濂请客吃饭。第二天故意问他：昨天谁来了？吃了啥？座位怎么排的？宋濂一五一十全交代了。朱元璋笑了："不错，你没骗我。"后来又问他朝廷里哪些大臣好、哪些坏。宋濂只说好的，不说坏的。问他为啥？他说："好的大臣是我朋友，我了解。坏的不跟我来往，我不清楚。"
这种老实人，在朱元璋刚打天下那会儿，是宝贝。但等天下坐稳了，就未必了。
1377年，68岁的宋濂主动请辞。他是聪明人，看见身边的功臣一个接一个倒下，心知肚明该走了。朱元璋也没拦他，不但亲自饯行，还赐了那匹做百寿衣的绸缎，让孙子宋慎护送回家，之后每年宋濂都按约进京朝见。君臣之间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三年后，天就塌了。
1380年，胡惟庸案爆发，牵连之广堪称明初第一血案。宋濂的长孙宋慎——就是当年朱元璋指定护送他回乡的那个孙子——被卷了进去，次子宋璲也被处死。
朱元璋要杀宋濂。
一个已经告老还乡三年、在浙江乡下写诗喝茶的七十一岁老人，他能知道南京城里的阴谋？但朱元璋不管这些，谋逆大罪，连坐当诛。
关键时刻两个人站了出来。马皇后陪朱元璋吃饭时故意不碰酒肉，朱元璋问怎么了，她说："宋先生要死了，我在给他做福事。"又说："老百姓请个教书先生还知道善始善终，何况天子家的老师？"太子朱标更是直接跪下来哭求。
朱元璋沉默了一阵，第二天改判：免死，流放四川茂州。
七十一岁的老人，被发配到几千里外的深山。1381年，宋濂在流放途中死在了夔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奉节。到底是病死还是自缢，史料说法不一，但无论哪种死法，对一个曾被称为"开国文臣之首"的人来说，都足够凄凉。
最荒唐的是什么？后人查遍史料，也找不到宋慎跟胡惟庸到底有什么实质性的勾结。一个退休老人，就这样被自己孙子莫须有的罪名拖进了深渊。
一百多年后，明孝宗为宋濂平反，明武宗追谥"文宪"。可这一切，宋濂都看不见了。他唯一看见的是：那匹做百寿衣的绸缎，终究没能等到被裁开的那一天。
帝王的恩宠从来就不是恩宠，那只是一张随时可以撕碎的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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