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优配从“门外汉”到“救火队长”：鲍威尔留下了什么“遗产”？

　　界面新闻记者 | 刘婷

　　“我有过遗憾，但并不多。”2026年4月29日，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在卸任前的最后一场记者会上说。

　　5月15日，73岁的鲍威尔将正式卸任。八年前，他走马上任时，没有人会想到，美联储会经历一轮又一轮的“极限测试”：从贸易摩擦、疫情停摆、数十年罕见的高通胀，到围绕央行独立性的政治风暴。

　　鲍威尔不是一个经济学家，但被证明是一位在极端动荡时代有能力的危机管理者和机构守护者。面对新冠疫情冲击，他采取超常规宽松政策，成功避免了金融危机，并主导了一场强劲的经济复苏；在承认误判通胀后，他果断转向激进加息，最终在未触发衰退的前提下遏制住通胀；在面对前所未有的政治干预和攻击时，他努力守住央行的底线。

　　“整体功过并存，但瑕不掩瑜。”东方金诚研究发展部高级副总监白雪对界面新闻说，她对鲍威尔评价是：危机应对果断、通胀判断失准、纠偏行动强硬、独立性坚定。

　　从主要政策成果来看，鲍威尔任内美国月均失业率约为4.6%，低于格林斯潘时期的5.5%、伯南克时期的7.3%以及耶伦时期的5.1%，显示出其在就业端的相对优势。然而，同期平均通胀率约为3.09%，不仅明显高于美联储2%的长期通胀目标，也高于上述多位前任的任内水平。

　　这种“就业强、通胀高”的组合，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后疫情时代全球经济结构性变化对传统货币政策框架的冲击——当疫情、地缘政治冲突、供应链重构与财政扩张同时出现时，传统货币政策工具的能力边界正被不断暴露。

　　未来的美联储主席将面临一个更为棘手的局面：一方面，结构性通胀压力可能意味着利率中枢将长期高于疫情前水平，这也使得利率决策变得更为复杂和艰难；另一方面，政治干预的边界已被反复试探，当一位央行行长可以因利率决策不受欢迎而遭受刑事调查时，继任者是否还有勇气在必要时做出同样不受欢迎的决策？

　　“非典型”美联储主席

　　2017年11月，时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提名鲍威尔出任美联储主席，令华尔街和经济学界大感意外。在此前数十年，美联储主席几乎清一色由经济学家担任。从艾伦·格林斯潘、本·伯南克到珍妮特·耶伦，无一不是接受过严格专业训练、拥有顶级学术背景的经济学家。

　　鲍威尔则不同，他是一位法学博士，其职业生涯高度集中于金融和法律领域。非经济学专业人士的背景，一度被视为他的短板。上一位没有经济学背景的美联储主席是威廉·米勒（1978年3月至1979年8月），因对通胀判断失误，在位仅一年半就被迫离职。

　　虽然鲍威尔并非经济学家，但他丰富的金融从业经验，使其对市场情绪、金融风险以及政策传导机制有着更加深刻的理解。和格林斯潘的晦涩、伯南克的学术化、耶伦的循序渐进不同，鲍威尔更像一位务实的问题解决者和高效的共识构建者。这种“非学术、重实战”的领导风格，在后来的危机中成为他的优势。

　　上任初期，鲍威尔并没有急于建立个人标签，而是延续耶伦时代的渐进加息与缩表路径。2018年，美联储四次加息，并持续收缩资产负债表，推动超宽松货币政策逐步回归正常化。

　　“这一阶段，鲍威尔的主要工作是推动利率回归中性、有序收缩资产负债表，这为后续政策腾挪预留了空间。”白雪说。

　　“无限量救市”

　　真正改变鲍威尔历史地位的是2020年的疫情冲击。

　　新冠疫情暴发后，美国金融市场迅速陷入恐慌，股市暴跌、企业融资停摆，失业率一度飙升至14.8%，美国经济在短时间内骤然“熄火”。

　　面对危机，鲍威尔展现出极强的执行力与危机应对能力。短短两周内，美联储将联邦基金利率迅速降至零附近，并推出“零利率+无限量QE+紧急贷款工具”的组合拳。与此同时，他还联手财政部，推出了一系列远超传统央行业务边界的紧急信贷工具。其行动之果断、规模之庞大，在美联储历史上前所未有。

　　“我们越过了很多红线。”2020年5月，鲍威尔在普林斯顿大学举行的一次活动上说，“在这种情况下，你先做了这件事，然后事后再想办法解决。”

　　这场豪赌，可以说是成功的。美联储采取行动前，美股多次熔断，市场处于崩溃边缘，正是鲍威尔的“无限量”承诺直接击穿了流动性危机，美股迅速展开反弹并在当年创下历史新高。他不仅挽救了金融体系，也使得美国经济避免了一场可能的大萧条，为此后的V型复苏提供了最关键的“缓冲垫”。

　　惠誉评级首席经济师布莱恩·库尔顿对界面新闻表示，当疫情对就业和金融稳定构成即时且严重的威胁时，美联储的迅速降息、大规模扩表，再加上财政刺激，共同帮助美国避免了深度衰退。

　　白雪表示，鲍威尔以极致宽松托底经济，有效阻断了金融体系崩溃，令美国经济在两年内完成了从疫情重创到基本复原的过程。

　　这场“战役”使得鲍威尔的声望达到高点，但“事后再想办法解决”这句话也为接下来的政策失误埋下了伏笔。

　　误判通胀与强硬紧缩

　　2021年初，随着美国经济从疫情中复苏，通胀开始抬头。当年3月，美国消费者物价指数（CPI）同比涨幅超过2%的政策目标，随后加速上行。

　　面对不断走高的通胀数据，鲍威尔和时任美国财政部长的耶伦反复强调一个观点：通胀是“暂时性”（transitory）的。2021年8月，鲍威尔在出席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时还表示，货币政策对通胀的影响可能存在“一年或更长的滞后”。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次严重误判。2022年6月，美国CPI同比涨幅达到9.1%，创40年新高，物价飙升侵蚀居民购买力，也严重冲击公众对美联储的信任。

　　库尔顿指出，当时一个未被美联储充分意识到的重要问题是企业定价行为。鲍威尔起初认为供应链中断是暂时的，通胀会随着物流恢复而回落，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企业通过提价将供应链中断带来的成本压力转嫁给消费者，而一旦价格水平整体上移，就很难再降下来。

　　白雪表示，在2021年通胀抬头阶段，将通胀误判为“暂时性”，未能迅速做出政策反应，延误了紧缩时机，是鲍威尔任内最大的政策失误。不过，在承认错误后，他转向“沃尔克式”强硬紧缩，有效遏制了通胀，最终在未触发衰退的前提下实现经济“软着陆”，展现出在抗通胀与稳增长之间的政策平衡能力。

　　2021年11月30日，鲍威尔在美国国会作证时表示“是时候放弃通胀‘暂时性’这个词了”，并承认“此前在通胀问题上，我们忽视了供给侧问题的严重性。”这次表态标志着其政策重心的转移——从支持就业和经济增长，转向全力抗击通胀。

　　从2022年开始，美联储开启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最激进的一轮加息周期：通过连续11次加息，将利率从接近零提高至5.25%-5.5%，并同步推进量化紧缩。争议也随之而来，批评者认为，美联储先是误判通胀，然后又转向激进加息，导致房地产、银行体系以及全球金融市场承受巨大压力，一场衰退似乎不可避免。

　　但令很多经济学家意外的是，美联储最终在未引发衰退的情况下控制住了40年来最严重的通胀，创造了经济“软着陆”的奇迹。美国CPI同比涨幅从2022年6月的9.1%回落至2025年12月的2.7%，与此同时，美国经济增长依然稳健，失业率维持在低位。

　　“能够在不引发经济崩溃的前提下遏制通胀，这是每个央行行长追求的‘圣杯’。”库尔顿说，从结果来看，鲍威尔或许可以将这一轮抗通胀过程视为“一项值得骄傲的成就”。

　　努力守住美联储的底线

　　鲍威尔在任期间的另一项重要任务是捍卫美联储的独立性。

　　从特朗普的第一个总统任期开始，鲍威尔便持续面临来自白宫的公开施压。特朗普多次批评美联储的加息政策，并要求其降息以刺激经济。2025年，特朗普再次上台后，这种压力进一步加剧，他不时在社交媒体上对鲍威尔进行人身攻击，还威胁要解雇他。

　　面对前所未有的政治干预，鲍威尔始终保持着克制而坚定的姿态。他多次强调，美联储的决策只基于数据、前景和风险平衡，而非任何政治考量。他也从不与总统直接对骂，而是反复强调央行独立性的制度价值。在美联储百余年的历史上，央行行长与白宫发生摩擦并不罕见，但特朗普将这种冲突公开化、个人化、甚至刑事化，无疑开创了一个危险的先例。一些学者认为，鲍威尔所捍卫的，不仅是美联储的决策自主权，更是全球央行共识的最后防线。

　　今年年初，美国检方以美联储总部大楼翻新项目相关问题为由，对鲍威尔发起刑事调查。鲍威尔公开反驳，直指刑事调查的实质是“美联储基于公共利益的决策”遭到了政治报复。1月12日，包括多位美联储前主席在内的十余名前美国财经界高官发表联合声明，批评特朗普政府对鲍威尔的刑事调查。一天之后，欧洲央行联合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韩国、巴西等十余个国家的央行，发表了一份“史无前例”的联合声明，公开支持鲍威尔，声明开篇即强调“我们与美联储及其主席鲍威尔完全团结在一起”。

　　白雪认为，在捍卫美联储独立性方面，鲍威尔展现出了“极强的底线意识与抗压能力”。“一方面，他始终坚守美联储双重使命，坚持以跨周期视角制定政策；另一方面，面对历史罕见的政治压力、舆论裹挟以及针对其个人的调查，他始终保持克制、低调的沟通姿态。”白雪说。

　　随着鲍威尔即将卸任，他留给继任者的，不只是庞大的资产负债表与复杂的经济环境，还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在政治极化不断加剧的时代，美联储还能否继续维持它赖以存在的独立性？